記者手記丨中老年人的疫情信息戰

(南方周末記者 馮飛/圖)

(本系列均為南方周末、南方人物周刊原創,限時免費閱讀中)

發生在我家的疫情信息戰,最終被長輩們所主導,是我這個新聞從業者所始料未及

上午十點,家庭群里有人連發四段視頻,點開一看,幾個操著不同方言的主播對著屏幕咆哮,內容雷同,都是最近網上的段子:

“今年上門,明年上墳;聚餐就是找死,拜年就是害人;偷吃野味,病床C位;蝙蝠燉湯,全家死光……”

這幾乎是今年回家后我每天生活的常態。庚子年的春節因疫情變得特殊,家人之間的話題重點從催婚變成疫情。一場互相較量疫情掌握情況的大討論在全家蔓延,話語權屢次更迭——從外來返鄉的我們,變成了家中手持智能手機的中老年。

最先向全家人警示疫情的是我。今年春節前夕,我一路開車穿越山西、陜西回到老家甘肅。到家時,武漢還沒有封城,但新聞呈現的信息已不樂觀,病毒正向全國蔓延。我到家第一件事,就是告訴父母,今年盡量不要聚餐,出門要戴口罩,少去人流密集的場所。

當時我所在的這座小城還沒有到全城戒備的程度。回家第二天我和父親出門買口罩,去了好幾家藥店卻一無所獲。這讓父親第一次感到震驚。在此之前,每當我和他提起疫情的嚴重性,他多少有點聽小孩講故事般敷衍了事。

買不到口罩的事,終歸還是觸動了父親。回家后,他馬上給自己翻出了一副口罩。那天隨后的整個下午,我坐在臥室,聽著父親手機里傳來的各種與疫情相關的視頻信息,大概每隔十幾分鐘,他就好像自言自語念一段:“廣東有了”“河南也有了”“北京也有了啊!”

這天之后,有關一手疫情信息的話語權逐漸轉變。父親雖然四五年前才換上智能手機,但刷屏的效率顯然更勝我一籌,從病毒傳染源到疫情實時更新,醫院物資儲備到隔離病患情況,雖然這其中不乏夸張驚悚的傳言,但隨著時間推移,休假在家的他,看的越來越多,我再找他討論,總會略遜一籌。

父親的消息來源主要是今日頭條、短視頻還有各路公眾號。雖然他也經常轉發標題帶著驚嘆號的文章,但他自有鑒別謠言的途徑——主要是各地的電視新聞和他工作單位的正式通告。此后幾天,由于疫情的擴散,各種信息爆炸式增長,他漸漸已不屑與我一論。

然而父親原本儲備充足的信息,在第一次與親戚們會面時就落了下風。我家沒有人在武漢工作,除我之外也幾乎沒有人認識仍在武漢工作和生活的人,這讓大家的會面,少了一分顧忌。在除夕前組織的一次飯局上,舅舅們憑借更密集的信息瀏覽量技壓群雄,很快主導了飯桌上的疫情話題。

中老年的信息渠道大致雷同,相較的無非是誰的微信群多,誰刷屏更厲害。他們從華南海鮮市場的病毒起源談起,聊到蝙蝠隨身攜帶100種病毒,還有各種鐘南山的語錄逸聞,雖然用處不大,但談資充沛,每個話題都能聊上十幾句,外加我性格開朗的表妹助陣,天性溫和的父親很快變成了飯桌上隨聲附和的那位。

不過,這個局面很快因我母親的歸來而改變。我父母都是警察,父親早年干預審、經偵,母親緝毒二十四年。除夕之前,她正在省里參加表彰大會。剛一回家,又被單位喊去參加疫情工作大會。作為當地權威發布的參與者,母親成了家里最重要的權威信息來源,從她口里我才知道,原來家鄉西北小城,竟也有了幾例疑似病例。

母親接過疫情話語權發生在大年初一中午。當天上午,她又被單位喊去開會,回來之后馬上向全家人傳達了城里要嚴控疫情的會議精神。與后來各地的措施類似,所有返鄉人員均要上報,娛樂場所要關閉,高速入口也設置了臨時檢疫站。

母親天生大嗓門,在警局又管著十幾個小伙子,說話做事雷厲風行。舅舅們從網上得來的信息逐漸成為邊角料,喪失了話題主導權。這期間只有我的大姨偶爾還能說出引人矚目的觀點,由于退休之后熱衷炒股,她拋出的“口罩概念股”等話題,是家庭疫情大討論中,為數不多的新鮮事。

從武漢封城開始僅幾天,我的家鄉就和全國大多數地方一樣肅殺,新年的氣氛徹底被疫情取代,大街上看不到人,都窩在家里自我隔離。中老年們閑著沒事,刷手機就成了他們的主要工作。連我剛用上智能手機不到半年的姥姥,也開始往家庭群里發疫情信息。

自那以后,我已經不需要每天看新聞,就能接收到大量有關疫情的信息。此后這場發生在我家的疫情信息戰,主要由母親主導。父親初三上班后,間或也能帶回點新鮮見聞。他說,單位里有專人盯著辦公樓的監控視頻,只要發現有人沒戴口罩,連通辦公室的大喇叭就會發出一陣訓斥。

現在,我的家鄉已近乎全城戒備,隨處可見防疫隔離的口號,我開著外地牌照的車出門加油,也被交警攔下一通登記。在我的印象里,這座甘肅東部人口兩百萬的地級市,過去多年與外界常有一種疏離感,由于交通不便且經濟欠發達,多少年來許多全國性公共事件似乎都與老家無關。2003年SARS時期,我還在上學,雖然也有隔離和測體溫的措施,但更多是玩鬧的氣氛,全城也沒有一例確診。

即便在父母五十多年的記憶里,他們也沒經歷過這樣的陣仗。微博上曾有個熱搜是關于如何讓中老年重視疫情,但以我的經歷這似乎完全沒必要。在鋪天蓋地的信息之下,老人們早早就戴上了口罩,以往慣例的家庭聚會也無人再提。

因為一部智能手機,以及微信、今日頭條等等,我家這些中年老年們似乎又成功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打了個翻身仗。我不敢說這鋪天蓋地的信息,對于并不善于甄別網絡信息的中老年人是好是壞,起碼這場發生在我家的疫情信息戰,最終被長輩們所主導,是我這個新聞從業者所始料未及。

今年春節對中國人來說會是一場難忘的記憶。我回家的時候,武漢疫情還遠沒有進展到如今的程度,當時沿路仍是一片歌舞升平。路過西安,那里正在舉辦新年盛大的燈節,雁塔廣場和大唐不夜城被艷麗的花燈覆蓋。夜里八點,廣場上看燈的人絡繹不絕,甚至連過馬路也需要三五個交警協管維持秩序。

而眼下,全國各地都在進行不同程度的封鎖。父母對我仍要開車返回表示擔心,他們的關注重點,最近又從疫情轉移到了各地交通信息。我過去常因為他們轉發的信息不靠譜而不屑一顧。但經歷了這段特殊時期,我似乎又覺得這不是什么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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